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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的古琴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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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在近现代衰退的原因  

2011-10-30 15:09:35|  分类: 古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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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在近现代衰退的原因

 

 

 

 

       近几日看到南京琴人郭平先生写的古琴著作《古琴丛谈》(山东书画出版出版),郭先生对古琴文化中的精华——“修身养性”的文化历史作了深刻的研究,在他的这部书中有很好的阐述,我觉得当今有志于深究古琴文化的年青人应当好好看看。但令人遗憾的是郭先生对古琴在近现代为何会衰退的看法,却没表现出其在此本书中一贯的特点——显示其鲜明的个性。也随着琴界平庸看法:即古琴在近代的衰退是古琴文化本身的原因。这种人云亦云的表态削弱了这部书在总结传统音乐文化、尤其是弘扬古琴“修身养性”精神中的鲜明独特个性。笔者不由得为之叹惜,联系到古琴界绝大多数人还是如此这般的错误看法,一时兴起,便从批评这本书入手,系统阐述本人对近现代古琴衰退原因的见解。当然还得声明,本文仅责疑郭先生对古琴近现代衰退原因的看法,对于书中绝大多数内容,尤其是对古琴文化精粹“修身养性”的历史形成及论述则仍怀有敬佩之心。

 

      郭先生对古琴衰退原因表述的篇幅并不长,仅在其书本第四部分(全书共十七部分)的后面二个自然段,共555个字(见其书中第58页)。一种优秀音乐文化衰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蛮可以长篇大论起来。郭先生却只寥寥数笔写出,且其论据与世俗相同,足见其对此没经过深思熟虑,而是抄袭世俗的观点无疑。因为这两段文字不长,故将其全文抄录如下:

 

“杨宗稷先生身处中国封建末世,感叹先前各代琴学昌盛及本朝琴学的衰败,其实,这样的感叹在唐朝便有了。若要细究起来,“三代以上家弦户诵”的景象是可疑的。这句话的真实背景,大概是三代以上有身份、有文化的家庭多备有琴而已。至少从魏晋开始,琴便从礼的庙堂之上走下来,成为传达个人性灵之器。而这,正是琴真正兴盛的根源,如果不是这样,琴只是朝廷大典时众琴齐鸣的礼器,或者是科举考试的必考科目,那么,在漫长的封建岁月中,琴的确不会沉寂,但可以肯定的是,琴文化本身不会有如此丰富的内涵和积淀。

 

琴在中国文化中的淡化,琴文化本身的衰退有多种原因,但不能不指出,琴在走向高迈走向超越的同时,也走向了一条狭窄孤寂的道路,而对知音的追求以及知音的懈怠,也正是琴文化走进窄路的一个原因。白居易《弹秋思》说:“信意闲弹秋思时,调清声直韵疏直。近来渐喜无人听,琴格高低心自知。”又《夜琴》:“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古代的琴家,在深山里得了好曲,或许会记下谱,有机会还多少能给别人打谱的可能;或者弹给高山流水听过,弹给自己听过,也就随流云、随烟波而俱逝了。这种情况,在中国文化思维中,一定会出现的。无论如何,这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和遗憾。一种理念,成就了一门艺术、创造了一种境界,却又同时阻碍了艺术的发展,这是中国艺术境界、艺术思维的二律悖反。”

 

先谈谈这两段文字在逻辑上的错误:按上文说,至少在魏晋开始,“琴便从礼的庙堂上下来,成为传达个人性灵之器。”而正是琴在这样“走向高迈走向超越的同时,也走向了狭窄孤寂的道路”。并由此走上必然衰退的不归路。如果这样逻辑能成立的话,即意味着古琴音乐文化如果发展了,必然走向不归路,最终难免死亡;如果不发展呢?听说也是一个死。用一句戏词来调侃一下:“这便如何是好”?这其一。其二,文中写道:“古代的琴家,在深山里得了好曲,或许会记下谱,有机会还多少能给别人打谱的可能;或者弹给高山流水听过,弹给自己听过,也就随流云、随烟波而俱逝了。”因为如此,所以能流传于社会的琴曲就很少,以致日渐湮灭。照此逻辑分析,古琴从魏晋开始便应该“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地走向衰亡了。其实不然,古琴的粉丝们都清楚,古琴艺术和文化于魏晋后至唐宋元明清诸朝中偏偏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其中还数次高峰产生。所以,这段文字很难从逻辑上证明其正确,更不符合历史事实。

 

另外,郭先生的这段话“古代的琴家,在深山里得了好曲,或许会记下谱,有机会还多少能给别人打谱的可能;或者弹给高山流水听过,弹给自己听过,也就随流云、随烟波而俱逝了。这种情况,在中国文化思维中,一定会出现的。无论如何,这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和遗憾。”郭先生显然误认为传统音乐的创作也象现代音乐创作模式(专人专曲、作曲和表演互为职业分工)一样,而想当然推断的。他不了解中国传统音乐成熟后的创作手法不是“专人专曲”而是“群体创作”的模式(这是否能怪郭先生学问做的不够呢?要看到当代专业音乐界人士绝大多数也不了解这种创作方法,当然他们最起码听说过这种方法。专业音乐界如此,非专业音乐界的郭先生不了解似乎也应是正常),前提错了,依据错误的前提推导出来的结论当然也会错误。

 

据我观察,古琴传统文化在近现代衰退的原因并不在于古琴传统文化本身,换句话说,并不在于内因,而在于外因。在整个古琴发展史上可以明显看出:古琴除了在历史个别时期中稍受挫折以外,总体上形势大好。这种状况一直保持到鸦片战争后才略显颓势,至晚清民国时走下坡路。共和国初期仍有正常的古琴活动开展,据说伟大领袖还有“琴棋书画都应该成立协会”的号召。但到后来,尤其在“文革”时破坏最为严重,有个故事:说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文革”刚结束,有外国友人想到中国留学学习古琴,被有关部门告知“古琴在中国已经失传了”。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古琴活动慢慢恢复,九十年代开始年青人学琴渐成气候,新世纪后,学习古琴尉然成风,古琴的价格连年疯涨,至今不断。从这些事实可以看出,古琴的兴衰是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近现代古琴的兴衰表明,基本上是由于外因造成的。如果硬要说古琴的衰退是古琴文化内因造成的,那如何解释古琴在当下社会的兴盛呢?

 

下面笔者详细分析古琴在历史中兴衰的情况。从传说中得知:古琴是伏羲、女娲、黄帝、神农氏等圣贤王所制,说明古琴出现的时期应该很早,有可能比文字出现还要早(传说中的仓颉造字是在黄帝时代)。据专家们考证:古琴在春秋战国时己经在中国社会各阶层中普及了,以后一直在社会的精英阶层——文人士大夫中占有绝对尊荣的地位,凌驾于诸乐之上,所谓“琴为君,诸乐为臣妾”,这种地位一直到封建社会结束也没有动摇过。只是在唐代似乎稍有撼动,以致于唐代对此稍有敏感者曾有诗云:“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其实古琴在唐代并未出现衰退,而是唐代作为大国对自我文化有充分的自信的前提下,大量吸收其他民族的音乐文化,从表面上看来仅乎在数量和比例上有下降的趋势,但唐代的古琴并没有衰落,当代弹得最多的琴曲《梅花三弄》和《平沙落雁》就是唐人的产物,唐代最出色的文化成就是诗歌,出的著名诗人最多,但要找到这些诗人与古琴没一点关系的也不容易。宋元明清则不必说了,古琴遭到的危机肇始于清道光年间的鸦片战争以后,西方列强为了彻底征服中华民族的精神,采用军事的、经济的、文化的多管齐下手段,向中国人传播他们的宗教、科学和文化;同时随着西方列强的入侵和国家日益衰落,近现代一批爱国者呼吁吸收西方宗教、科学、教育、文化来拯救中华民族的呼声不断高涨,两者相叠加,终于在上个世纪初的“五四”运动中喊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随着传统文化的一步步被责疑和批判,古琴作为传统音乐集大成者慢慢走下坡路。尽管如此,从1840年鸦片战争到共和国诞生之时的一百多年时间里,照样有很多人学习古琴,古琴活动也由古代主要是个人活动发展到集体活动,各地琴社纷纷成立,琴人之间相互交流比古代社会仅乎更加频繁和热闹。古琴最终遭受的巨大破坏应该是建国后前期至“文革”十年浩劫中,由于当时极“左”政治思潮的泛滥,使古琴在社会上遭到不公正待遇比比皆是,举个例子,当时有个国家级乐团出国演出想带古琴节目出去而请示周恩来,周恩来问道:“古琴能否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吓得几位前来汇报的音协官员连声回答:“我们正在研究”。周恩来这种问法,并非是从文化上来理解的,而是从政治上的直接功用来理解。所谓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指的是:能否用古琴来鼓舞人民大众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和干劲?能否批判资产阶级思想及其意识?能否用来宣传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能否用来歌颂党的伟大与正确领导?……,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要求古琴做这种事实属荒唐,但当时的形势不那么做就意味着在共和国的舞台上没有立足之地。在“文革”时期,古琴被沦为“封资修”黑货,属于“四旧”之列,在那个时代不知有多少爱琴者被批斗、被抄家、也有被批斗致死的……。那个时候你还敢弹古琴吗?除非你活得不耐烦了。至此,古琴迅速沦为“音乐化石”了。以上论述可以充分说明,现代古琴的衰退原因并非是古琴传统文化本身。

 

也许有“专家”问:“文革”时有许多文艺样式都被打下去了,不单单是古琴。为什么在“文革”后许多文艺样式都迅速恢复,而古琴却如此的迟缓呢?这难道不是古琴文化本身的问题吗?

 

这的确是古琴文化问题,但这又是所有高雅艺术文化面临的共同问题。自从五四以后,中国社会大量引入歌剧、交响乐等西方经典音乐艺术。共和国建立后,无论是文艺团体建制,还是国民音乐教育,毫无例外地采用这样的西方音乐体系,虽然说在“文革”十年间也遭到巨大破坏,但“文革”结束后一切恢复到原样。因此可以说,西方音乐体系在中国近现代乃至今日都是被当作样板来推祟的,按理说交响乐、歌剧等应该在中国社会里大放异彩、大受欢迎了吧,但至今为止,在中国广大社会里能真正欣赏交响乐和歌剧艺术的人还是极少数,倒是国家和社会一直没有正式提倡过的流行音乐、流行歌曲在到处泛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任何一种文化被毁灭后,越是格调低、通俗的艺术恢复得越快;而历史越悠久、文化底蕴越深厚的艺术要被大众接受就越困难、越是要经过长期的努力和艰苦的付出才会重现其光辉。连共和国文化界推祟的交响乐、歌剧在现代社会表现尚且如此,那么,被共和国文化界打压的传统音乐(包括古琴)一直在中国社会里未能很快扭转其颓势是不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呢?

 

实际上,与其他民族传统音乐相比,古琴在中国社会中兴速度之快还是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之外。2006年四川琴会的论坛上,当与会的专家学者们还在为抢救古琴出谋划策、呼吁倡议之际,笔者就已经在此论坛上大胆发言宣称:“古琴目前发展势头极好,假以时日,普及的速度和范围将会更快更广。所以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谈“抢救”两字,应该将注意力集中到对古琴传统文化内核的研究,和与当代社会的结合上来”。时至今日,笔者认为当年的话得到了印证,旁的不说,与当时相比,虽然加入古琴制作行业的人数大增,每年制作古琴的质与量也在迅速攀升,但古琴价格还是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快速提升着,足见古琴在当今社会的追捧程度。

 

也许会有人不服气,会这样说:“现在古琴的繁荣是虚假和表面的,古琴圈里乱得很,争名夺利,尔虞我诈;比起古时琴人们活动从不与金钱利益挂勾,琴人之间相互提携,一团和气。比较此前,现在古琴界能说是真正繁荣了吗?”

 

当前古琴界确有乱象,但我们要看到这种事情并非孤立存在,我们当前整个社会乱象丛生,所以古琴界也不例外(还是外因)。更何况当今古琴界好大一批人抛弃了古人弹琴“修身养性”的文化精华,热衷于将古琴作为欺世盗名、谋求个人利益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琴界不乱也不可能。我以为:任何一种优秀文化,被经摧毁后中兴一开始时是先恢复其表面形式,待普及后大家不满足于其表面后才会认真琢磨其文化内核,发掘其真正意义上的精华所在。从表面到实质,从形式到内容,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其原本文化越优秀、越高雅,这个过程则越漫长。我们要清楚这个过程一定是存在的,所以,一方面要求自己必须尽早深入古琴文化的核心实质,弄清传统琴文化的精华所在,在弹琴中去努力认真实践,以利于自身素质提高,及早在古琴高雅音乐中受益;另一方面要尽力宣传古琴传统精华实质,以便早日使古琴传统文化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复兴。

 

综上所述,古琴音乐文化在近现代的衰退可以说主要不是传统本身,而是客观环境所致,也就是说基本上是由于外因的作用,而不是内因的作用。那么是不是说在这种衰退过程中内因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当然也不是,古琴在近现代的衰退过程中,原有的古琴文化也有不适当时的社会环境之处。传统古琴文化主流极其强调其“修身养性”性质,以提高弹琴者的素质。但这种弹琴文化性质要求必须提供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如能再加上一个比较富裕的物质条件那就再理想不过了。但从1840年以后,中国社会安定的局面被打破,先是列强不断入侵,统治者腐败无能,连连割地赔款。太平天国的革命运动又使中国最富庶地区长期饱经战乱。辛亥革命推翻二千多年的帝制后,军阀混战不断,随后中国社会进入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接踵而来的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共和国成立后,先是抗美援朝,其后是反右、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十年文化大革命。在这一个多世纪里,绝大部分时间内中国社会陷入动荡不宁、混乱不堪的地步。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古琴没有被彻底灭绝已属万幸。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后,中国社会逐步摆脱了混乱局面,一心一意抓经济、搞建设,社会安定,经济的稳步增长使得弹古琴的社会条件逐步具备,所以当代学古琴的人数越来越多、各种古琴活动也日益澎勃发展起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因为这几年只顾抓经济导至道德人文缺乏呈现出的社会弊病越来越严重,这将严重阻碍中国社会的和谐发展,也妨碍中国发展为一个强大和富裕的大国。因此中国社会人们会越来越重视人文教育、道德修养的建设,古琴传统文化中关于“修身养性”的优秀内容无疑将在日后提升中华民族精神中成为难得的人文资源,必将在今后几十年中得到大力普及和发扬,古琴传统文化的前景必将一片光明。从古琴发展的历史看,古琴的兴衰与中华民族的兴衰奇妙地联系在一起:国运衰则琴运衰,国运盛则琴运也盛,我们应该抓住当前国家民族正逐步中兴的良好机缘,复兴中华传统文化,振奋民族精神,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打下坚实的文化基础。

 

中国诸种传统文化在近代的衰落其实有很多共同点,但文人们却常常错误地将其归咎于传统文化本身。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有长期以来传统文化教育的缺失,致使知识分子很多不了解传统文化的精华何在;现代的教育体系注重对知识的传识,忽视对人格、精神、身心健康培养;在当代的教育体制下,对知识的传播也存在着很大的局限性和片面性,更缺乏对独立思考能力的培养。郭先生的这部书在许多地方已经超越了当代琴界人士对古琴从表面知识性的认识,在当代已属不易。但对近现代古琴衰退的原因分析既落俗套、又人云亦云,实为可惜,故作此文以表此感慨。

 

                       王政写于2011-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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